用小写的china讲好大写的China —— 瓷器见证中华文明突出特性
金瑞国
（本文发表于2026年第16期《红旗文稿》，原名《从中国瓷器读懂中华文明》，转载时应作者要求做了修改。）
2026年7月25日，在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上，“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中国瓷器作为全人类共同遗产，再次受到世界瞩目。
中国是瓷器的故乡，英文中“瓷器（china）”与“中国（China）”拼写同源。瓷器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名片，是中华民族献给世界人民的一份大礼。瓷器的产生与发展，记录着中华民族的匠心与情感，承载着中国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也深刻见证了中华文明的突出特性。
景德镇徐家窑举行点火复烧仪式欢庆申遗成功
生生不息的连续性
瓷器脱胎于陶器。中国是世界上最早发明陶器的国家之一，距今约2万年的江西万年仙人洞遗址已经出现了陶器，这是人类第一次改变物质性状的伟大创举，其后大约1万年前上山文化的红陶、8千年前高庙文化的刻纹白陶、7千年河姆渡文化的夹炭黑陶、6千年前仰韶文化的彩陶、5千年前大汶口文化的白陶、4千年前龙山文化的蛋壳黑陶、3千年前东南地区的印纹硬陶，依次登上先民创造的舞台，赓续传承，绚丽多彩，也为瓷器的诞生做了充分准备。夏商时期，原始瓷器在中国大地出现。又经过近两千年的发展，在制胎、施釉、烧成温度、吸水率等方面不断改进，东汉时期终于在今天的浙江地区产生了成熟瓷器。此后，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南方青瓷、黑瓷快速发展，器类、装饰持续丰富，北齐时期北方创烧了白釉瓷器。唐代瓷器形成“南青北白”格局，南方青瓷以越窑为代表，釉色青翠莹润，“类冰”、“类玉”；北方白瓷以邢窑为代表，釉色洁白素雅，“类银”、“类雪”；长沙窑则以釉下褐彩和诗文传情见长。宋代五大名窑（明人所评）耀世，汝窑天青之色、官窑“紫口铁足” 、哥窑“金丝铁线”、钧窑窑变“万彩”、定窑白釉印花，各具特色；景德镇影青瓷、龙泉窑粉青瓷和梅子青瓷、登封窑珍珠地划花技法、磁州窑白地黑彩装饰、耀州窑刻花工艺等，各领风骚；吉州窑剪纸贴花和木叶贴花、建窑兔毫釉和曜变釉，适应“斗茶”风尚。元人尚白，景德镇相继创烧卵白釉、青花瓷等，广为传布，奠定“瓷都”地位。明清两朝，颜色釉瓷、彩绘瓷、雕塑瓷层出不穷，争奇斗妍。时至今日，制瓷技术依然广泛应用于日常生活及建筑、生物医学、航空航天等众多领域。
中国瓷器发展的历史，也是中华民族发展的历史。瓷器不仅是实用品，也是时代风貌、精神情操、审美意识的重要载体。商周时期，部分原始青瓷替代青铜器承担礼器功能，端庄典雅。汉晋南朝，瓷罐、壶等造型由浑厚转向修长，体现高士玄风、“秀骨清像”；其装饰多位于器物上部，适应当时人们席地而坐的习惯；莲花纹的普遍使用，可见佛教传播与本土化的盛况。唐代瓷器器型、装饰工艺博采众长（如凤首壶、高足杯和宝相花纹、葡萄纹、胡人乐舞图案等），凸显开放气度与融合风貌；长沙窑、越窑等瓷器大量外销，向世界传播中华文明。宋代诸瓷，或以如玉之色比君子风骨，或以宁静之质和文人雅事，或以雅致之形传淡泊意趣。元明清三代青花瓷和彩绘瓷，打开了中国书画艺术的新天地，山水、人物、花鸟、虫鱼，气韵生动，凝结东方美学传统；诗文、吉语、戏曲、故事，情感充沛，传承中华人文精神。
东汉 越窑青釉四系罐
其命维新的创新性
“泥沙入手经抟埴，光色便与寻常殊。”中国瓷器三千多年的发展历程，在原料配方、窑炉结构、装烧技术、器型设计、装饰技法、制釉工艺等方面不断创造改良、推陈出新。
从瓷石“一元配方”，到瓷石+高岭土“二元配方”，瓷胎日益细腻致密，孕育中国瓷优良“基因”。
从穴式窑、龙窑、馒头窑，到葫芦窑、蛋形窑等，窑炉结构愈发成熟，匣钵装具、覆烧方法、柴煤燃料等不断优化，为瓷业发展提供不竭动力。
从汉晋的罐、壶、碗、烛台，到南北朝莲花尊、隋代高足盘、唐代执壶、宋代梅瓶和玉壶春瓶、辽代鸡冠壶、元代大罐和高足杯、明代双耳扁瓶、清代凤尾尊和象生瓷等，造型品种持续丰富。
从三国釉下彩绘，西晋堆塑楼阙、人物，北齐白釉绿彩，唐代模印贴花、绞胎，到宋代印花、刻花、珍珠地划花、白地绘黑花，辽代塑贴、金代红绿彩、西夏剔刻花，元代青花、釉里红，明代斗彩、素三彩、五彩、白瓷雕塑，清代粉彩、珐琅彩、浅绛彩等，装饰技法百花齐放。
从原始青釉、成熟青釉、高温白釉，到唐代黄釉、花釉、秘色釉，宋代窑变釉、影青釉、兔毫釉，元代卵白釉、霁蓝釉、孔雀绿釉，明代永乐甜白、宣德祭红、弘治娇黄及德化窑象牙白釉，清代康熙郎窑红和豇豆红、雍正胭脂红、乾隆各类颜色釉，缤纷釉色魅力无穷。
承古而不泥古，循法而又开法。正是无数制瓷工匠的持续传承与创新，才使中国瓷器卓然于世，成为世界工艺史上绵延最久、影响最广的创造之一。
北齐 白釉绿彩长颈瓶
六合同风的统一性
窑口布于九州，规制汇于一脉。数千年来，不同地域瓷器的生产，恰似一部凝固在时光中的史诗，体现了历代王朝对手工技艺的规范管理，凝结了中华民族共同审美追求，展现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发展路向。
先秦时期的官营手工业技术典籍《考工记》就记述了陶器制作规范，成为瓷器生产规范的先声。汉晋时期，瓷器生产在造型、施釉等方面呈现出成熟规制，并向四方扩散。唐代以后，贡瓷制度的发展，逐步建立具有引领性的瓷器生产体系。宋代官窑，专烧宫廷用器，大幅推动制瓷工艺进步。元明清三代分别在景德镇设立浮梁瓷局、御器厂、御窑厂，任命督陶官员，在吸收各地名窑精华、不断创新创造的基础上，形成高度集约化、精细化、专业化的产业体系，景德镇发展成为全国瓷业中心，并向国内外辐射影响。而官搭民烧等制度，则刺激了民窑向专业化、规模化发展，从而提高了整体制瓷水平。
瓷器之形、釉、彩，无不浸润着华夏儿女共同的价值观念和审美情趣。鸡首壶、执壶、梅瓶等，或雄浑、或端庄、或含蓄，追求线条韵律、比例尺度、虚实相生，体现“物以致用”“器以载道”的理念。青釉之素雅、白釉之恬静、蓝釉之深邃、黄釉之尊贵、红釉之热烈，于冷暖、明暗、浓淡之间，尽显自然与纯净的美，宛如一位位遗世独立的佳人，不饰雕琢，浑然天成。唐代诗人陆龟蒙有“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的赞美（《秘色越器》）；相传后周世宗柴荣有“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的期待。瓷器釉下釉上彩绘，工匠们以瓷坯为纸，以彩料为墨，将山川湖海、花鸟虫鱼、市井百态浓缩成“大千世界”。元青花四爱图梅瓶，描绘王羲之爱兰、陶渊明爱菊、林和靖爱梅、周敦颐爱莲的情景，表现了古人崇尚修为、淡泊名利的情操。明清彩瓷图案包罗万象，图必有意，意必吉祥，传达出先民丰盈的精神世界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瓷器以其精湛的技艺、丰富的题材和深厚的文化内涵，真实记录了千百年来的生活方式、审美追求和思想境界，凝结着中华民族共同谱写悠久历史、共同创造灿烂文化、共同培育伟大精神的发展历程，成为每一个中国人共有共创共享的文化符号。
清 郎窑红釉观音瓶
兼容并蓄的包容性
“水火木金协调，宫商角徵交响。”瓷器是中华民族融合共生、中外文化交流互鉴的结晶。瓷器产生早期，即结合实用性与艺术性、融汇胡风汉韵与佛教元素，三国青釉褐彩羽人纹双系壶开创彩绘装饰先河，西晋青釉狮形水注刻画瑞兽灵动神韵，南朝青釉仰覆莲花尊展现佛门清净雅致，北齐黄釉乐舞扁壶凸显西域艺术风情。
唐代国力强盛，开放包容，寿州窑黄釉瓷器整合南北瓷窑工艺技法，鲁山窑花瓷腰鼓结合龟兹音乐文化与中原瓷艺，越窑青釉凤首龙柄壶则融入中国传统龙凤纹样、六朝以来佛学气息、波斯金银器造型特点。瓷器成为重要外销产品，印度尼西亚勿里洞岛海域“黑石号”沉船出水的6.7万件唐代文物中，长沙窑瓷器达5.6万件，其阿拉伯文题记与椰枣纹装饰，印证了“定制化生产”的繁荣景象。
北宋，景德镇融合南方青瓷与北方白瓷技艺精华，创烧出影青（青白釉）瓷器，深得真宗珍爱，特将年号“景德”赐为地名。定窑制瓷技术则深刻影响了辽朝龙泉务窑和缸瓦窑、西夏苏峪口窑和灵武窑的瓷业生产。
元代，使用来自中东的苏麻离青为钴料烧制青花瓷器，呈色艳丽且有水墨画般浓淡晕散色阶，开辟彩绘瓷新纪元，专为中亚、西亚需要定制的大罐、大盘，实现“中东供料+景德镇制造+定向外销”模式。
明清时期，工匠将东西方文化元素进一步融合于瓷器原料、器型、纹饰上，催生出众多新品类，并随着郑和下西洋、大规模海外贸易等，走向世界各地。清代帝王多喜好瓷器，康熙帝重视西洋科学技术，引进国外彩料与配色理念，在铜胎画珐琅的基础上创制珐琅彩瓷器；之后又采用外来彩料及用油施彩方法，创制粉彩瓷器（又称“洋彩”），“鲜娇夺目，工致殊常”，成为彩绘瓷的重要品种。广彩全称“广州织金彩瓷”，因清代广州“一口通商”政策及欧洲市场对中国彩瓷的热切需求而兴起，先将景德镇制作的白瓷胎由水路运至广州，工匠结合中国彩瓷技艺与西洋画法（透视、明暗）进行彩绘，再低温烧成，经十三行贸易销往海外。
作为古代全球流通商品，瓷器一边传播华夏传统美学，一边吸纳异域文明精华。从朴素青釉到繁复彩瓷，瓷器的发展脉络，正是中华文明不断吸收养分、持续生长繁荣的缩影。
元 青花鬼谷子下山图罐
协和万邦的和平性
自古以来，瓷器就是中国走向世界、世界认识中国的重要文化符号，是中外友好往来的重要使者。
制瓷七十二道工序，择土、练泥、拉坯、修胎、绘画、施釉、窑烧，容不得些微敷衍，承载着国人诚信为本、厚积薄发的行事准则；瓷器三千年传承，一代代匠人应时处变、薪火相传，凝结着华夏儿女持之以恒、精益求精的精神底色；瓷器制作需要稳定环境、瓷器作品展现和谐意象，展现了中华文明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珍视。瓷器的对外交流，一并传播着中华民族和平合作的价值理念。
汉唐时期，中国瓷器通过丝绸之路销售到中亚和西亚，满足当地人民生活需求；宋元时期，随着海上贸易发展，中国瓷器出口到更广阔的区域，交流陶瓷技艺，增进友好往来；明清时期，瓷器、丝绸、茶叶等在欧洲掀起“中国风”，作为财富地位与审美品位的象征，以中国瓷器装饰建筑、陈设房间、美化生活成为时尚，定制家族纹章瓷成为潮流，中国瓷器也进入艺术创作题材，乔凡尼《基督为门徒洗脚》、提香《诸神之宴》等经典画作中不乏青花瓷身影。法国人则把色泽温润、质地如玉的德化窑白瓷誉为“中国白”（Blanc de Chine）。
通过文化交流与商品贸易，中国的制瓷技艺广泛传播，在各地生根化育。除周边的朝鲜、日本、越南等国外，埃及法蒂玛王朝（909～1171年）即已仿制中国瓷器； 15世纪，土耳其伊兹尼克模仿中国青花瓷烧成白地蓝花陶器，意大利工匠通过阿拉伯人传授，也掌握了中国制瓷技术，开启欧洲制瓷新篇章；17世纪，法国仿制中国瓷器，制成软瓷；1708年，德国迈森仿照中国瓷器，烧制出欧洲首批硬质瓷。
清 广彩纹章瓷盘
岁月流转，窑火不息，土经水炼，器因火成。回望万年陶脉、三千年瓷史，中国瓷器以传承贯通古今，以创造生发万象，以共同审美凝聚九州，以兼收并蓄汇通四海，以互鉴共赢连接天下。
小写的china，是器物，是技艺，是寻常日用；大写的China，是文明，是精神，是万古江河。今日，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跻身世界遗产，既是千年窑火的新荣光，也是文明传承的新起点。保护遗存，传承技艺，激活创造，让古老瓷业在人民生活中焕发新生，让一抔土、一束火、一双手所成就的中国之美，越山海而长明，历岁月而弥新。以器载道，以瓷传情；讲好小写的china，正是向世界讲好大写的Chin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