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荐书|请君只看洛阳城——读霍宏伟《隋唐洛阳城空间体系研究》
《隋唐洛阳城空间体系研究》除了对宫城、皇城、东城、含嘉仓城及外郭城文献和考古资料条分缕析之外,城外的离宫别苑、唐代的龙门石窟、隋唐墓地等纳入城市的空间体系中加以动态的分析和研究,正如作者强调的“要将动态的城市考古理念上升到城市考古学方法论的高度去看待”。“本书通过对东都城空间布局演变的分析,希望能说明一些重大的历史问题,将考古学研究上升到史学的高度。”这种方法论无疑是正确的。

《隋唐洛阳城空间体系研究》,霍宏伟著,文物出版社2026年4月
中国国家博物馆正在举办展览“李静训和她的时代”,展览吸引了很多人,大概是因为我十年前写过李静训,所以国家博物馆的同仁约我做一场讲座,我就说了一个题目“李静训的城市”。之所以想到这个题目,一是因为我做过一些城市考古的研究,二是十年前写李静训的时候,是因为李静训“埋葬在大兴城(即唐长安城)内休祥里的万善尼寺内,而不是城外那些冰冷的墓地里。宗教都会许给人一个身后的世界,对于生者,这也许是距离另一个世界最近的心理距离”。
抚养李静训的是杨丽华,这是历史上绝无仅有的一位女性,她的丈夫是皇帝、她的父亲是皇帝、她的弟弟是皇帝,但是,她却是天下最伤心的女人。她对李静训万般宠爱,然而家族的富有并没有能够延长李静训稚嫩的生命,九岁的时候,这个字“小孩”的孩子就香消玉殒了。所以我想,在她不长的生命里,杨丽华肯定是走到哪里,就把她带到哪里的。那么,在这九年中,杨丽华都去过哪些城市呢?她在长安住过,她在洛阳住过,她带着李静训,跟随隋炀帝去汾阳宫,肯定也路过晋阳。于是,我找这几个城市的文献和考古资料,包括国家博物馆霍宏伟先生新近出版的《隋唐洛阳城空间体系研究》。
隋仁寿四年(604年)十一月,炀帝杨广刚即位,就从长安来到洛阳,亲自选定新建都城的位置。隋炀帝驾临洛阳之后,登上北邙山,向南眺望伊阙。《太平御览》引《两京记》:“初,隋炀帝登北邙观伊阙,顾曰:‘此龙门耶?自古何为不建都于此?’仆射苏威对曰:‘自古非不知,以俟陛下。’帝大悦然。其地北据山麓,南望天阙,水木滋茂。川原形胜,自古都邑莫有比也。”
大业元年(605年)三月丁未,“诏尚书令杨素、纳言杨达、将作大匠宇文恺营建东京,徙豫州郭下居人以实之”。说明营建东京城的主事者为尚书令杨素、纳言杨达、将作大匠宇文恺。这就是隋代洛阳城的由来,而隋代的洛阳城奠定了唐代洛阳城的基本格局。至于隋代洛阳城是如何规划的,学术界有不同的认识。宇文恺著有《东都图记》二十卷,可惜此书已经亡佚。霍宏伟先生从《隋书》卷六十八《宇文恺传》的《明堂议表》分析宇文恺的设计思想,就对我们认识隋代洛阳城的规划多了一份参照。所以,从文献的角度看《隋唐洛阳城空间体系研究》,此书可以让我们在知道隋唐洛阳城基本文献的基础上,更多了一些分析文献的视角。
霍宏伟先生曾经在洛阳市文物工作队从事田野考古发掘与研究工作16年,先后主持发掘隋唐洛阳城部分里坊区、烧窑作坊区并负责考古简报的整理、撰写工作,独立编撰《隋唐洛阳城遗址档案》,多次参加编写《隋唐洛阳城遗址保护规划》及该城址的实地勘查工作。所以,田野资料的完备是《隋唐洛阳城空间体系研究》的另外一个特色,这本书虽然是在作者的博士论文基础上修改而成的,但是学界的相关研究,一直追踪到正式出版以前,因此,读者可以将《隋唐洛阳城空间体系研究》作为进一步研究的基础。
《春秋公羊传》里说“京者大也,师者众也”,城市是社会关系的总和,研究城市本来就应该考虑多种构成要素。《隋唐洛阳城空间体系研究》除了对宫城、皇城、东城、含嘉仓城及外郭城文献和考古资料条分缕析之外,城外的离宫别苑、唐代的龙门石窟、隋唐墓地等纳入城市的空间体系中加以动态的分析和研究,正如作者强调的“要将动态的城市考古理念上升到城市考古学方法论的高度去看待”。“本书通过对东都城空间布局演变的分析,希望能说明一些重大的历史问题,将考古学研究上升到史学的高度。”这种方法论无疑是正确的。比如杨丽华来洛阳住在哪里呢?可能注意的人不多。她居住在洛阳城东南的履道坊,同在履道坊居住的还有宇文恺。这个坊是东南形胜地,很多名人在此居住,其中包括大名鼎鼎的白居易。白居易在长庆四年(824年)回到洛阳,“初,居易罢杭州,归洛阳。于履道里得故散骑常侍杨凭宅,竹木池馆,有林泉之致。”白居易所撰《池上篇》,描述了其居处的大致情形:“东都风土水木之胜在东南偏,东南之胜在履道里,里之胜在西北隅,西閈北垣第一第,即白氏叟乐天退老之地。地方十七亩,屋室三之一,水五之一,竹九之一,而岛树桥道间之。……大和三年夏,乐天始得请为太子宾客,分秩于洛下,息躬于池上。”而《池上篇》对后世园林的影响甚大。
学术总是在前人探索的基础上不断进步的。《隋唐洛阳城空间体系研究》中提到宿白先生对隋唐洛阳城的研究。隋唐洛阳外郭城内街道纵横,构成了全城的基本路网。宿白先生较早注意到隋唐洛阳“郭城南面五列坊和东北隅三列坊,保存遗迹较多,知东都洛阳城坊里都大致呈方形……有不少十字街的残迹也被沿用下来,其中保存较完整的,有长夏门西第一坊(归德坊)和建春门南第三坊(永通坊)的十字街的残迹”。宿白先生对于隋唐地方城址有过系统的思考,在《隋唐城址类型初探》这篇提纲挈领的文章中,宿白先生认为隋唐地方城址是分等级的,其中最低的一个等级相当于都城中的一个坊,向上依次是四个坊的面积、十六个坊的面积。所以,从地方城市的形态看,隋唐时期的地方城市受隋唐洛阳的影响,要比受隋唐长安的里坊影响更大。
研究隋代的洛阳城,离不开隋炀帝,也离不开大运河。“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大运河的开凿被后人看作隋炀帝不恤民力、好大喜功的行为之一,但是,历史的真相也许并不这么简单。开皇九年(589年)隋文帝平陈之后,以强硬的政策统治江南,很快引发陈朝旧土“举境皆反”,后来又不得不再次以艰难的军事镇压平定江南,杨广遂被派往扬州担任总管。从洛阳城的规划可以看出,宫城和皇城在西北地势高的地方,而且重重设防,又特别重视仓城的建设,联系到隋文帝统治期间就因为长安饥荒,不止一次就食洛阳,有理由相信,在洛阳城的建设中,隋炀帝更多地考虑到了资源的控制。这两天正好读到《读书》2026年第7期上李丹婕的文章《意志的崩溃——重新理解隋炀帝征辽》,论及大业元年(605年)隋炀帝登基伊始,马上着手营建东都,开挖运河,打通东都通往江都(今江苏扬州)的水道,并于当年八月壬寅(十月二日)出发进行声势浩大的南巡。南巡的同时,炀帝命人赶工制作各类冠冕、礼服和车舆,要求“参酌古今,务为华盛”。所有物料制作完毕,随即运往扬州。在当地,隋炀帝每次出行都隆重其事,仪仗铺满道途,总长近十公里。隋炀帝选择将基于传统礼制设计的华服在江南首发,绝非心血来潮,而是基于此前十年坐镇江南的经验。综合考虑这些因素,再去看隋唐洛阳城不像长安城那样对称的原因,可能就会有新的认识。
(作者:杭侃,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云冈研究院院长)

来源:中华读书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