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毓 | 当展览肩负教育的使命,会发生什么?
如果展览化身信使,知识的传递、情感的连接也在悄然发生……
博物馆诞生之初,肩负着展示与研究的使命。而“教育”则是博物馆发展过程中新增的重要职能之一,回溯漫长的博物馆发展历程,从博物馆展厅中展品被划分门类、被贴上信息标签开始,到挖掘并展示物品背后的人与社会,再到教育人员参与展览前期的筹备与策划工作,一场以“实物(object)”为对象的教育启蒙行动逐步开启。恰如韩寿萱所言,“为吾国社会教育上,平民教育上,多添一支生力军”。在这支“生力军”中,博物馆的策划团队犹如希腊诸神中的信使Hermes一般,把专业的研究性语言转化成普罗大众能读懂的语言,搭配以灵活多变的叙事逻辑与解读视角、丰富多元的展示形式与技术手段,一跃成为博物馆履行教育职能过程中触及公众最多、给公众留下印象最深的重要路径,成为学校教育之外的重要补充和延伸。


图|布鲁克林儿童博物馆“布鲁克林世界”
什么样的展览可以算是拥有教育属性的展览呢?我想可以展览开幕为界,分为前后两个阶段来分析。开幕前,如若教育人员被纳入策展团队,针对展览主题面向观众进行调研,进而调整信息传达内容、展品的排列组合、展示方式与互动方式,展览只能说具备教育导向与教育初衷的底色。而衡量一场展览是否达到了教育的目的或效果,其评估的主动权在展览开幕那一刻就交由观众来评判。恰如魏戈副教授所言,“博物馆教育职能是否履行了一个很重要的标准,就是观众(成人、儿童)参观博物馆后,有没有在认识上、行为上、态度情感上发生积极的变化”。我们或许无法去向每一位观众求证答案,但我们仍然可以心怀理想,希望每一位观众走出博物馆的展厅时会开启“向内”或“向外”认知的拓展。


图|良渚博物院“文明之光的折射——特殊儿童艺术展”
《观看之外:展览即教育》正是基于这样的思考,收录了国内外16个在教育方面有些许的新尝试、新探索的展览,邀请教育界的研究者、展览的策展人与观者一起,从策划展览的初衷、观看展览的“他者”视角去审视、去讨论展览在履行博物馆教育职能方面有着怎样的创新和实践。当然,16个展览并不能穷尽博物馆展览的所有可能性,但透过这些展览,我们可以看到当下博物馆勇于尝试和探索的决心。他们扎根博物馆所在的地域文化、博物馆自身的馆藏体系、博物馆的目标观众群像,将视角聚焦于一个个被文字记述所遗忘的历史切片、寻常生活中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以及那些不被留意的人群、遥远的过去与浩渺的宇宙,试图将观展的过程转化为一场关于知识建构与情感共鸣的深度对话。
在“安吉考古大学堂”和“他是谁?——探秘兰若寺大墓”“且听凤鸣——晋侯鸟尊的前世今生”展览中,可以看到历史考古类主题展览也在求新求变,不仅考古学的研究方法论成为这类展览的框架,考古学“以物证史”研究过程可以转换为“剧本杀”的探案逻辑,而且立足青少年的视角,用一个个问题引导观众解读一件器物,把知识建构的路径交给了观众。


图|以色列儿童博物馆“与时间对话”展
如果上述展览侧重考古思维的培养,那么“考古探吴中&风雅颂吴中”“‘粮道山18号’计划:杭州博物馆建馆20周年特展”“且听峰吟——盖洋山居图志”三个展览则尝试与观众建立情感上的连接——借由在地居民之口讲述他们脚下的一个山村、一小片区域、一座城市的“古与今”“自然与人文”,给予观众一种新的视角去感受博物馆所在地域这片土地的温度。“追寻香格里拉——青藏高原东麓的迁徙史诗与流动对话”展则融入共创理念,在展览的最后一个部分邀请观众讲述自己关于迁徙的故事。至此,观众完成了从信息接收者到发声者的转变,更易引发在场观众的心理共鸣。
相比“纪念北京建都870周年特展——‘辉煌中轴’专题展”“文物的时空漫游——腾讯‘互联网+中华文明’数字体验”展借助技术手段将时间与空间以一种具象化的形式呈现给观众,“生活在火星”则将宇航员在火星上的衣食住行以写实的风格进行展示。尽管两类展览风格迥异,但从展览手法来看,科技的引入让单向观看已不再是观展的唯一方式,沉浸式参与与深度互动,正成为观众解读文物内涵、梳理历史脉络的新路径。


图|云南省博物馆“追寻香格里拉——青藏高原东麓的迁徙史诗与流动对话”
于我个人看来,我仍然希望能够找到展览与教育本身仍是一体的可能性所在。毕竟,以展览来实现教育,如苏东海先生在追溯博物馆发展史时所表达的,这本就是现代博物馆的本质使命之一。但是,在太长的时间里,或因这个问题过于“理所当然”,我们不会以教育作为起点(至少是起点之一)来考虑展览的具体策划。我们甚至忘记了从教育中汲取养分,去丰富我们对展览的想象。同时,我们对教育一词的理解也是时而狭隘、时而散漫的。狭隘的时候,我们把知识和说教当作教育唯一的可能性;散漫的时候,我们盲目地相信,只要观众看到了展览,观众便得到了教育。当教育遭遇了博物馆展览之时,会产生怎样的变形与调适,我们依然缺乏更细致的讨论。


图|以色列儿童博物馆“黑暗中的对话”展
“语言人:语言的神奇”“文明之光的折射——特殊儿童艺术展”“布鲁克林世界”“黑暗中的对话”“请保持沉默”“与时间对话”展览,分别立足残障群体、老年群体、儿童等不同人群的认知视角与生命体验,聚焦平日里被大众忽略的小众群体与多元声音,打破固有认知壁垒,引导观众换位思考、树立同理心,从而解答大家内心的困惑,让人真切感知到世界的多元面貌,看见生活中那些不为人熟知的另一面。


图|盖洋乡乡土文化展示馆“且听峰吟——盖洋山居图志”
展览从来不是教育的终点,它更像是一个孵化器或弹射器,引导观众在展览参观结束后开启一场场向内或向外的对话。试想,当观众在看过一场场极具生命力的展览后,心中如果对于某一件文物、某一处遗址、某一片区域、某一类人群产生探索欲,那么这把博物馆教育的星星之火便就有了燎原之势的可能。

图|《观看之外》系列丛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