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渝｜展览与教育本为一体
王思渝
（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助理教授）
我们对教育一词的理解是时而狭隘、时而散漫的。
狭隘的时候，我们把知识和说教当作教育唯一的可能性；
散漫的时候，我们盲目地相信，只要观众看到了展览，观众便得到了教育。
在博物馆的世界里有一个有趣的现象：在国际博物馆界，有一家广受认可的行业和学术组织，名为“国际博物馆协会”，该协会从20世纪40年代至今，不时会推出一版“博物馆”（Museum）的定义描述，这通常被认为代表了不同时代行业和学界关于“博物馆”的共识性认知。从20世纪40年代至今，几乎每一版的定义中，“展览”与“教育”（或其近义词）从未缺席。这从某个侧面再次说明，在广泛的博物馆世界里，展与教已然成为现代博物馆最不可或缺的元素之一。
在中国，展与教对于博物馆的意义也受到了广泛认可。例如，现行针对博物馆的最高官方法规《博物馆条例》中，在对“博物馆”一词进行定义时，明确将“教育”作为博物馆的头号目的，“展示”则是主要的方式手段之一。
图｜首都博物馆“文物的时空漫游——腾讯‘互联网+中华文明’数字体验展”
在这样广泛的重视之下，我们也不难发现，博物馆的展览工作和教育工作、博物馆学的展览研究和教育研究，实际上一直有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从上述定义表述便能看出，“展”与“教”通常被作为两个独立的名词被提出，而鲜有笔墨去论述二者之间的关系。这样的情况在中国也很明显，这或许与中国博物馆早期的“三部一室”制的习惯有着密切的关系。在这套制度中，展览和教育如流水线一般，被分设成为博物馆内部两个不同的部门。时至今日，在《博物馆运行评估标准》当中，展与教的问题也依然被分别列在了独立的位置。
图｜扬州中国大运河博物馆“运河上的舟楫”
图｜上海博物馆“丹青宝筏——董其昌书画艺术大展”
将展与教分开，在操作层面和学理层面都自有其合理性。只是，在尊重这样的合理性的同时，我们始终不应忘记，如果我们将博物馆整体理解为一类社会教育机构的话，那么，展览作为其最独特、最吸引眼球、最能串联起自身全套业务体系的手段，自然也应被看作一种重要的教育手段。著名的博物馆学家苏东海先生在论及现代博物馆的发展史之时，展与教就从未分开过。“藏品转化为展品”，这在苏先生看来本身便是催生博物馆教育职能诞生的重要突破。近年来，“展教融合”的声音也在不断发展，实践者与学者们已愈发普遍地意识到，有必要进一步打碎这二者之间的壁垒，以更为整体性的眼光来看待这二者。
但是，如何才能实现“融合”呢？
图｜上海天文馆“生活在火星”
别忘了，展览是一种特定的表达形式，它强调以实物为基础，以观看为主要手段，追求非强制性（也即，观众的自由参观）。这一系列的特性都意味着，展览不可能是一种“常规”意义上的教育。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把展览整体视作一类教育，以教育的眼光彻底去审视一场展览，是不是注定掺杂了几分“奢望”？
作为《观看之外：展览即教育》的编者之一，我编写此书的目的之一正是想叩问这一问题。全书共分为四个主要的章节，即“内容”“理念”“方法”以及“人群”，这涉及了四方面的问题：我们可以展/教什么；以怎样的理念来展/教；以怎样的方法来展/教；我们都在面向谁去展/教。通过对这四个方面的多案例的探讨，我希望本书既在展的问题上又在教的问题上呈现更多不同的可能性。
图｜云南省博物馆“追寻香格里拉——青藏高原东麓的迁徙史诗与流动对话”
于我个人看来，我仍然希望能够找到展览与教育本身仍是一体的可能性所在。毕竟，以展览来实现教育，如苏东海先生在追溯博物馆发展史时所表达的，这本就是现代博物馆的本质使命之一。但是，在太长的时间里，或因这个问题过于“理所当然”，我们不会以教育作为起点（至少是起点之一）来考虑展览的具体策划。我们甚至忘记了从教育中汲取养分，去丰富我们对展览的想象。同时，我们对教育一词的理解也是时而狭隘、时而散漫的。狭隘的时候，我们把知识和说教当作教育唯一的可能性；散漫的时候，我们盲目地相信，只要观众看到了展览，观众便得到了教育。当教育遭遇了博物馆展览之时，会产生怎样的变形与调适，我们依然缺乏更细致的讨论。
图｜山西青铜博物馆“且听凤鸣——晋侯鸟尊的前世今生”
当然，除了展与教到底能不能融合、是不是一体等这类看上去颇为宏大的问题以外，《观看之外：展览即教育》也涉及不少更为具体的议题，如展览内容设计的叙事脉络、新技术在展览中的应用、博物馆教育中的“学习转向”乃至“观众转向”、教育与娱乐的分野、展览与教育的分众化、多元与包容议题下的人群融入等。
无论是宏大问题，还是具体议题，在涉及它们的同时，《观看之外：展览即教育》并没有为此提供明确的答案。这或许也是“观看之外”系列想要坚守的一以贯之的风格。“观看之外”系列不是一本行业指南，也谈不上对理论问题的全面梳理，它从一开始就只是想提醒所有的读者、从业者、学者或者爱好者：我们所观看到的是被我们自己所限制了的现在；在观看之外，还有无限的营养和可能属于未来；既然未来是无限的，“观看之外”无需告诉你通往未来的路如何走，只需推你一把，剩下的答案则需要交由你自己去找寻。
（选自《观看之外：展览即教育》）
图｜《观看之外》系列丛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