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惊世之作学社成立之基 —— 中国营造学社563幅图档首次公开，迄今唯一系统图释清式建筑则例

日前（2026年2月9日），在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举办的朱启钤纂《清工部<工程做法则例>补图》新书发布座谈会上，来自国内建筑历史与遗产保护界的资深专家学者们纷纷发出“震撼”“功德无量”“代表国家形象”“告慰先贤”等感叹。究竟这是一部怎样的书？让学界为之如此惦念与感怀，又能担得起如此赞誉。

一从中国营造学社创始人朱启钤先生说起

众所周知，北宋官修《营造法式》和清工部《工程做法则例》被梁思成先生喻为研究中国古代建筑的两部文法课本，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们是我国古代留存下来的最完备、最系统的两部国家编修的建筑规程。而中国营造学社正是在朱启钤先生开启对这两部古代营造“天书”整理、研究的基础上创建的。

朱启钤先生

朱启钤（1872~1964年），字桂辛，号蠖公，被人尊称为朱桂老。民国时期曾任交通总长、内务总长等职。他是中国古代建筑及文物研究的开路者，也是中国古建筑、古城及风景名胜保护与利用的奠基人，曾主导北京正阳门、长安街改建，以及北京中山公园与北戴河海滨的经营等兼顾保护和利用的典型案例。他更被人熟知的身份是中国营造学社创始人。

1925年陶本《营造法式》

1919年，作为南北议和北方总代表的朱启钤途经南京时，在江南图书馆（今南京图书馆）发现晚清藏书家丁丙嘉惠堂藏《营造法式》钞本，格外重视，随即影印，但嫌其“不甚精审”，故又委托版本学家陶湘，汇集众家，搜集校勘其他公私版本，参照清代遗存，仿照宋刊本残叶版式，重绘图样，于1925年再度刊行。这就是影响梁思成、林徽因等人走上解码中国古代建筑之路的陶本《营造法式》。

二建筑典籍双璧之清工部《工程做法则例》

此后，朱启钤先生将目光转向另一部大型营造律例——清工部《工程做法则例》。这部书是清雍正十二年（1734年）由工部颁布的官式建筑规范。当时奉命管理工部事务的正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果郡王（时为亲王）允礼。这部书由工部会同内务府历时3年编撰完成，被《清会典》著录，列入史部政书类，可类比为今天的国家级建筑行业标准、行业规范。

清工部《工程做法则例》（文研院藏）

我国古代营造术书流传不多，散见于经典史籍的记载往往偏重礼法制度，而忽略工程技术。专门的建筑营造著录最早上溯至《周官·考工记》（成编于春秋战国之际）。秦汉以来“道器分途、重士轻工”，规矩绳墨之术未能留下完整的文献。至北宋前期，被称为“国朝以来，木工一人而已”的都料匠喻皓，所著《木经》三卷的片段因《梦溪笔谈》而流传下来。直至宋徽宗崇宁二年（1103年），由将作监李诫主持编修的集制度、功限、料例等于一体的集大成之作《营造法式》刊行于世，之后宋刻本、明清钞本、近代印本相续流传。明代官方留下的匠作规程唯存《工部厂库须知》，私家著述的《园冶》《鲁班经匠家镜》等的成就无疑超越前者。

目前，已知现存清代官修“建筑工程类则例”数十种，而《工程做法则例》是其中系统化最早、历时最久、推行最广的一部。它按照清代营造业的八大作别，即木、石、瓦、土、搭材、油、画、裱作分卷编排，共74卷，前27卷大木作，包括27类大式、小式建筑，接下来13卷是斗科，再往后依次是装修（门窗槅扇与天花）、石作、瓦作、土作、搭材作、油饰彩画作、裱糊作，从第48卷开始是各类用料、用工。各卷将建筑或其部件拆解为构件，逐一述明尺寸、工料、限额，虽便于造价计算和审核，但存在不小局限，即在记录名词术语、建造程序、整体及构件样式等方面逊于《法式》，甚至曾被梁先生诟病“体例拙陋”，充分反映了《则例》更多是以工程奏销核算，杜绝营私舞弊为出发点。而最令后世研究者无从入手且不逮《法式》的是其“有法无图”的缺陷。原《则例》仅在前27卷每卷有一张大木图式（山架图）墨线图，且无法与文献尺寸相对应。

清工部《工程做法则例》原有墨线图（文研院藏）

三 “补图”的诞生与际遇

朱启钤先生目光如炬，将陶本《法式》的经验应用于《则例》的阐释研究之中。他秉持一直以来倡导的“沟通儒匠、浚发智巧”的研究路径，聘请匠师，自1927年起，到1930年中国营造学社成立前，完成《则例》补图600余通。1932年，他曾说：

启钤殚心绝学，垂廿余年，于民国八年影印宋李明仲《营造法式》以来，海内同志，景然风从，于是征集专门学者，商略义例，疏证句读，按图傅彩，有仿宋重刊《营造法式》之举。嗣以清工部《工程做法》，有法无图，复纠集匠工，依例推求，补绘图释，以匡原著之不足，中国营造学社之基，于兹成立。

这套图纸最初以“续营造法式图画册”命名，反映了朱启钤先生对建立一脉相承的中国建筑史的宏伟擘画。营造学社成立前夕和成立之后的最初几年，梁思成、刘敦桢等社员，将大量精力投入在清式则例的整理学习上。日后影响传播甚广的梁思成著《清式营造则例》《营造算例》（1932年初版），以及刘敦桢校编的《牌楼算例》、王璧文《清官式石桥做法》等都是这一时期的成果。此后，王璧文（后更名王璞子）先生主编的《<工程做法>注释》在其去世7年后出版（1995年初版），与梁思成先生的《<营造法式>注释》（1983年初版）交相辉映。

梁思成《<营造法式>注释》

王璞子主编《<工程做法>注释》

除上述成果外，梁思成先生还在传统匠作背景颇浓的朱启钤“补图”之上，基于现代建筑学范式，研究《则例》，并绘制了另一套“补图”。1932年，梁思成将卷一至廿七的图解全部做完，再由邵力工根据他的草图绘制成正式的图纸，期间不断修改，至1937年7月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时，梁思成“补图”尚未全部完成。这套图纸在抗战中遭遇水灾受损，现藏清华大学建筑系，在《清工部<工程做法则例>图解》（2006年出版）一书中有过刊布。书中收录了70余套图，均为线稿。

《清工部<工程做法则例>图解》刊梁思成“补图”

朱启钤“补图”的保存则更为幸运，但出版也历经波折。新中国成立后，营造学社遗留图档、物资等分由多家单位保管。据资料显示至迟在1953年，这套图纸已由都市计划委员会移交给北京文物整理委员会（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前身）保管。

早在1932年，朱启钤先生就有出版之意，可惜所需耗费巨大，未能如愿。1953年，文整会再次提议出版这套图纸，并且与清华藏梁思成“补图”一起出版，但最终也未能成行。

四发现、整理之功

时光荏苒……2022年，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永昕群研究馆员在院藏档案中发现了一份《文整会接管都委会代存营造学社图稿清册》，经过比对，正是两家单位交接时留下的朱启钤“补图”目录。因为这份目录的出现，整理者才寻迹找到库房中一直被以“中国营造学社图籍”名称登录的图纸，恰是朱启钤纂清工部《工程做法则例》补图，共计563幅。此前，仅有少数学者知道这批图纸的存在，但亦无缘得见。

《文整会接管都委会代存营造学社图稿清册》（文研院藏）

整理者紧接着对这套“补图”的源起、分派、递藏情况展开研究，并根据很多图上钤印的“王景祥”章、“秀亭”章，考证出绘图匠师王景祥是两江师范学堂图画手工科的毕业生，是在清末官方向西方、日本学习后创办的新式学堂内学习并毕业的新型人才，而非当时一般的传统匠人。

王景祥章、秀亭章

2025年，恰逢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成立90周年，在文研院领导的倾力支持下，文物出版社受托出版这部传世巨著。双方共同希望这份中国营造学社遗留的宝藏能早日嘉惠学林。

现存朱启钤“补图”共计563幅，其中彩图140余幅，分为27卷加10个附录，基本对应于《则例》卷目。

每卷为一横幅卷轴收展。每卷各张图纸左齐固定于订制木卷轴的夹槽内。

大部分图纸做了托裱，装裱后的图幅宽约114、高约67厘米；少量未做托裱。

大部分图纸为古籍书叶版式，黑口；其余图纸无边框。

图用小毛笔、界尺绘于宣纸之上。

朱启钤补图装裱情况

五编校、付梓之业

文物出版社编辑人员根植于自身专业背景，对本书从编校到设计、排版、调色、印刷予以全程把控。

1.在“补图”原有档案目录基础上，重新校勘、编订了更为翔实的图纸目录，将图面文字（分图名等）、图纸原有编号（铅笔编号和戳印编号）、图签信息（墨书或贴签）等内容纳入其中，以备读者查阅。

2.对图名原文讹字、异体字统一为规范用字，并对建筑专有名词用字不统一者予以统一。

3.对详细记述了“补图”源起、分派、递藏情况的《整理说明》等书稿内容从学科与出版双重角度雕琢完善，务求信息准确、文辞畅达。

4.根据图纸原有尺寸、版心图框以及图书开本，经过量取、测算，将图纸统一缩小至原图的44.4%和36.8%两个比例。之所以做这种选择，是为确保图纸在基本统一的比例尺下尽可能放大展示，摒除托裱空白部分又不丢失题签、编号等附属信息。

5.精选10余幅彩图，跨页原大展示，使读者对原图的尺度和精细描摹有直观认识。

6.邀请北京雅昌艺术印刷有限公司知名设计师田之友，对书籍装帧设计方案反复打磨，于纸张材料优中选优，可谓不计回报。

7.对563幅图纸，尤其是140余幅彩图，长时间、多批次对照原图调色，力争还原最真实的图纸彩绘。

8.下印后现场跟机，确保印刷质量。

六昔为基石今为津梁

朱启钤“补图”浮沉百年再现，它缀补起从清代样式雷到近代梁思成等大师的史学断章。或许，它在今天以西方科学制图的眼光看存在不够准确之处，虽可解释为是历史转型的必由之路，但诚如多位与会专家不约而同所表达的，它的深层内涵与价值，是与中国古代匠人“知其然”的经验实践相适应的更为高效的绘图方法，是前辈学者沟通儒匠、纲举目张的治学路径。希以此图为津梁，古今对话，探赜华夏匠心。

至于图档内容的精彩与震撼，还是请读者朋友们在翻阅过程中体验吧~

参考文献：

1.王璞子主编《<工程做法>注释》，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1995年。

2.成丽《宋<营造法式>研究史初探》，天津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09年。

3.王俪颖《存世清代工程则例概况及其价值初探》，《故宫学刊》2018年总第19辑。

4.崔勇《从<营造法式>到营造学社——朱启钤在文化遗产方面的历史贡献》,《中华书画家》2024年第12期。

5.何丽沙、何蓓洁《清代官修“建筑工程类则例”体系研究——以<工程做法>为中心》，《故宫博物院院刊》2025年第9期。

6.永昕群《整理说明》，《清工部〈工程做法则例〉补图》，文物出版社，2025年。

特别感谢：

孔庙和国子监博物馆慨允取景拍摄。

图书简介

《清工部<工程做法则例>补图》是中国营造学社创始人朱启钤自1925年仿宋重刊《营造法式》之后到1930年中国营造学社成立之前，针对清工部《工程做法则例》“有法无图”的不足，聘请当时工匠，依托《则例》绘制的一套图纸，朱启钤自谓“中国营造学社之基，于兹成立”。图纸现存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共计563张，保存情况基本完好。图纸内容包括依《则例》大木结构二十七卷所绘各式建筑平、立、剖面图及彩色轴侧图，以及斗栱结构、琉璃作、内檐装修、外檐装修、石作、瓦作、彩画作、陵墓木石作、搬运各等料件诸图。绘制风格结合了传统匠作绘图与现代工程制图。整理者近年对图纸进行了系统整理、高清扫描和重新编目，并对该补图的源起、分派、递藏情况做了研究。